何冀平

唐朝有個和尚，法號齊己，他很會寫詩，寫得還很好，可說是詩僧，他有個好友叫鄭谷，也是當(dāng)時的詩人，有一天，齊己寫了一首詩《早梅》，其中有這樣兩句：「前村深雪裏，昨夜數(shù)枝開?！顾媒o鄭谷看，鄭谷說，梅一般不會數(shù)枝齊開，數(shù)枝就是一片了，可把數(shù)枝改為一枝：前村深雪裏，昨夜一枝開，才顯示出早開梅花的意境。

1942年，郭沫若在重慶寫了話劇《屈原》，上演後轟動死氣沉沉的霧都。張逸生從重慶「國立戲劇學(xué)校」畢業(yè)，參加「抗戰(zhàn)劇團」，在郭沫若的話劇《屈原》中飾演漁翁，與他同臺演出的還有著名演員張瑞芳飾演嬋娟。郭沫若對劇本的演出效果十分注重，他每天都會在臺下看戲，這一點，作為劇作者很理解，我的戲演出，我也常常坐在臺下看?！肚费莸降?場，郭老到後臺找到飾演嬋娟的張瑞芳，說這場戲嬋娟斥責(zé)宋玉的臺詞：「宋玉，我特別地恨你，你辜負(fù)了先生的教訓(xùn)，你是沒有骨氣的文人?！顾f︰「在臺下聽起來，這句總覺得不夠力。似乎可以在『沒骨氣的』下邊再加上『無恥的』3個字，會更有力量。」飾演漁翁的張逸生正在旁邊化妝，插口說︰「『你是』不如改成『你這』，你這沒有骨氣的文人，那就夠味了?！构弦宦犨B聲叫好，一個「這」字，替代「是」字，立刻增強了語勢。

改稿常有趣事，近日上海文匯報的資深撰稿人青青（一把青）寫了有關(guān)我的一篇專訪，青青很年輕，有見地，文字也有功底。文章發(fā)表在上海文匯報引起不少關(guān)注。青青傳來一段她朋友的微信，是對於她原文和我改動的感受。內(nèi)容如下：關(guān)於《天下第一樓》的結(jié)尾，青青問何：如果沒有這個偶然（指看到那副對聯(lián)）你怎麼結(jié)尾？對於何的回答，青青原文這樣寫：何說「這不是偶然，是我的追求，她笑談，個中艱辛，相信每個寫作者都能感受。」文章傳給何老師看，何老師改為：「這不是偶然，是不停歇的求索，個中艱苦，每個不放過自己的作者都能懂得?！刮⑿艑懙溃簞?chuàng)作者的艱辛求索不必驚天動地，短短幾個字的就已感受到，作家對文字的敏銳和嫺熟……

幾個文字的修改，並非在此張揚，讓我感動是這樣的事很少見，青年作者毫不隱晦，把自己原文和我修改的對照公開展示，她不說沒有人會知道，有這樣真摯和坦誠的胸襟，她將更有作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