潘國森

大約2007年起的10年間，香港中學會考（及此後改制的香港中學文憑試）取消了中國語文科約二三十篇的範文。因為學古文變得沒有考試價值，中學生就沒有動機去背熟古文應試，老師亦難以說服或強迫學生按傳統(tǒng)辦法學古文。由是造成了十年浩劫！範文若干年一換，學生就有相關的集體回憶。上世紀六十年代的中學生已經讀了四書中的《大學》和《中庸》，今天恐怕大學中文系的學生都不一定要讀。

筆者中學時讀過清代駢文大家洪亮吉（1746年—1809年）的《出關與畢侍郎箋》，箋在此解作書信，這信以駢文寫成，多用四言句和六言句。事緣洪的好友黃景仁（1749年—1783年）於乾隆48年客死於山西。洪當時是陝西巡撫畢沅（1730年—1797年）的幕客，得到噩耗後騎馬四晝夜到山西為黃料理後事，遣送其靈柩回江蘇原籍安葬。洪經潼關回陝西，就寫信給畢沅，請他出資刊印黃的遺著。所出的關就是潼關。清制巡撫可兼兵部侍郎銜，所以洪敬稱畢為侍郎。

黃仲則一生潦倒，留下「十有九人堪白眼，百無一用是書生」的名句。畢沅是乾隆25年（1760年）庚辰科狀元，封疆大吏，著名學者，編有《續(xù)資治通鑑》等作。洪亮吉與死者友好，但「持論不同」，請畢沅領銜刪定黃的遺作手稿。黃在生前對洪道：「予不幸早死，集經君訂定，必乖余之指趣矣?！勾宋脑浰烙浻脖?，幾十年後只記得「乖余之指趣」幾個字。

這事又與中國二十世紀偉大小說家查良鏞（1924年—2018年，筆名金庸）有何關係？

查大俠身份很多，既是文學家，又是報業(yè)大亨，名成利就，享譽漢語世界。黃仲則卻是苦命詩人，其作品在清詩或可算第一流，但一生科舉不第，全家捱窮，死前債主臨門，身後蕭條。兩人命運有天淵之別。

查大俠在人生的最後歲月，刊行自己一字一句修訂的小說第三版，卻逃不過被電影人「乖其指趣」的噩運。查大俠生前曾抗議由美女來演《笑傲江湖》的東方不敗，江湖上卻有不少妄人高聲叫好，說大美人演東方不敗是「經典」！這些「盲俠」都不配稱金庸小說擁躉。大俠走了，繼續(xù)有美女演東方不敗，令狐大俠和《笑傲江湖》繼續(xù)被惡搞、被冒犯。查大俠的指趣仍被乖！

哀哉！痛哉！